中文深度讲稿 / AI reviewed
The AI Industrial Revolution
2026-08-06 · 9,465 字 · 16 章节
这期对话把 AI 从聊天工具放回了真实的生产系统里:软件、喷气发动机、脑机接口、监管文件和公司组织,正在被同一种新能力重写。真正的主线不是模型会不会替人写代码,而是当执行成本快速下降以后,判断、核验、制造能力和创造力会怎样重新分配。
软件工厂与千倍工程师
主持人 Nivi 请来了三位必须自己建造底层能力的创始人。Guillermo Rauch 在 Vercel 建设面向 agent 的 AI 云。Blake Scholl 在 Boom Supersonic 造超音速飞机、喷气发动机和自己的工厂。Max Hodak 在 Science 做生物混合脑机接口,把活神经元与硅结合,目标包括恢复视觉等感官功能。三个人行业不同,但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都不能只用现成零件拼产品,必须自己建设工具、流程和生产体系。
Guillermo 用“软件工厂”概括工程师角色的变化。过去评价一个工程师,主要看他能否亲自交付输出 B。现在更重要的是,他能不能建造一个工厂,让系统持续产出 B 到 Z。这个工厂由模型、agent、数据、工具和流程组成。人的一次判断,可以被整个系统重复执行。
这也让十倍工程师的争论迅速过时。Naval 说,在思想和数字领域,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可能有百倍、千倍差距。Satoshi、Notch、Brendan Eich 和 John Carmack 这类创造者,做出的东西可以被无限复制。更大的差距甚至不在编程速度,而在选什么问题。一个人选对方向,另一个人选错方向,结果不是多写几行代码可以追回来的。
所以,token 用量不是好指标。Blake 说,用 token 消耗评价 AI 工程,和过去用代码行数评价程序员一样,都把中间投入误当成价值。Max 的观察更直接:你在一个领域有多强,Claude 或 ChatGPT 在你手里就会显得有多强。资深开发者知道何时纠正、何时追问、何时否决;初级开发者虽然也会被模型抬高,却更难判断架构和质量。Guillermo 现在的一类支持工作,已经从帮同事解决代码问题,变成教他们怎样重新提示模型。
这意味着 AI 杠杆并没有抹平人与人的差异。它只是把差异从手写速度,转移到了问题选择、反馈质量和判断力。
浪费 token,节省时间
Naval 的 AI 使用方式非常粗放。他刻意不追每一种提示技巧,也不把时间花在不断变化的脚手架上。他的假设是,模型进步的速度会快于自己学习所有技巧的速度,模型也会更快学会适应人的表达。
所以他会把 Codex、Claude 和 Gemini 反复扔向同一个问题。多跑几次,多做几种方案,多让模型互相检查。表面上看,这是浪费 token;但他的评价函数里只有两件事,自己的时间和最终输出。只要模型仍然比同等时间的人力便宜,多花调用成本换回时间,就可能是划算的。
这套方法也包括生产前的二次加工。如果第一轮代码质量不高,临近发布时就继续让模型通读、检查、重构和重写。重要的不是一次提示必须完美,而是能否用机器成本形成足够多的试错和核验。
Guillermo 观察到,模型本身也在变。以前它更像沿着用户想法继续写的初级执行者。现在它会主动停下来,说这个需求有三条路线,每条路线有不同权衡。正是这种先拆问题、再讨论 trade-off 的行为,让他开始把模型当成首席工程师式的同事。它仍会乱报工期,甚至声称某件事要三周,所以不能无条件相信,但交流关系已经改变。
人的经验仍然决定杠杆。Max 说,初级工程师的下一步不是写更多功能,而是学会选技术。模型可以比较 Postgres 和其他数据库,也可以比较 ZeroMQ 和其他队列系统,但最终要有人根据真实约束说,不,我要用另一个。Guillermo 甚至遇到模型反过来纠正他,不允许把高基数遥测数据塞进 Postgres,而建议 ClickHouse 或 Athena。
再往前一步,今天还是人给模型拿 API key、找资金、开权限。Naval 认为这只是暂时边界。SaaS 会开放 CLI 和 API,支付也可能机器化,agent 会逐步自己获取外部资源。这个预测还没有完全实现,但方向已经从“人指挥模型”变成双方互相提出要求。
最后要保留一个边界。Naval 认为,有明确答案、可以自动核验的已解决问题,最适合用大量 token 推进。真正位于科学和创造力前沿的问题,没有清晰评价函数,人仍要和模型紧密协作。浪费 token 可以节省时间,但不能取消判断。
纯软件不会消失
Naval 提出一个尖锐问题:纯软件是不是正在失去独立价值?过去人类学习代码,是为了用机器能理解的语言表达意图。现在模型已经能理解模糊、松散的自然语言,常规软件实现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。硬件创始人以前很难同时养一支优秀软件团队,现在却能更快补齐软件能力。
但 Guillermo 不认为 agent 会从零重造整个软件世界。他引用“积木经济”的观点:agent 最需要的,是强大、可靠、尺寸合适的可复用构件。发送一封邮件,不应该每次都重新发明消息队列。它可以直接选择 BullMQ。多个组织共同依赖 Postgres 十三点二,也不只是技术偷懒,而是一种社会协作标准。
Guillermo 把已经存在的软件比作 token cache,也就是模型可以直接复用的知识缓存。你不会希望模型烧掉一万亿 token,重新制造已经被验证的数据库、协议和基础设施。模型总要从某个可靠起点分叉。
所以纯软件不是简单死亡,而是护城河发生转移。只靠实现常规功能会越来越难收费,面向 agent 的基础设施、库、依赖和兼容标准仍然重要。模型越能生成代码,越需要知道哪些积木值得信任。
Max 的个人经历说明了另一面。他已经很久不手写代码,却从去年十二月起做出了大量每天都在用的软件。Guillermo 认为,他能做到这一点,不是因为代码不再重要,而是因为他懂 API、数据流、输入输出和性能。资深工程负责人过去就在通过 Slack 和一对一沟通,借团队的手实现自己的意图。现在只是把执行者换成了 agent。
Naval 二十年没有写代码,后来又通过 agent 高频构建软件。他当年停下来,不是忘了算法,而是没有时间追逐最新语言、架构和基础设施。Max 说,agent 带来的真正变化,是人不再会无限期卡在一个狭窄的调试问题上。过去学编程常被描述为必须忍受挫败,现在这种高摩擦正在下降。
手写代码的重要性降低,并不代表软件知识失去价值。真正升值的是理解系统、表达意图、设定标准,以及让项目持续向前。
硬件工程开始被编程
Blake 讲了一个硬件行业内部非常普遍、外界却容易忽视的事实。大量硬件工程发生在工程师个人电脑里的 Excel 表格中,有时还带着 VBScript。它们其实是软件,却没有版本控制,没有自动测试,也没有可靠协作。空气动力工程师把结果交给结构工程师,可能只是发一封邮件、附一张表格。
Boom 从一开始就想把这些流程软件化,但过去最大的限制是软件工程师不够。AI 带来了新的分工。软件工程师负责系统架构、算法和模块边界,硬件工程师掌握领域知识,再用模型写出自己的分析工具。两种专业不再要求同一个人同时精通。
涡轮叶片是最具体的例子。叶片冷的时候是一个形状,发动机运行、温度升高后会膨胀成另一个形状。设计必须同时满足结构和空气动力学要求,还要在冷热状态之间转换。旧流程里,一名工程师为一片叶片的一项分析就要花一天,而一台喷气发动机大约有一千片叶片。
当软件和硬件团队把分析流程连起来后,工程师修改叶片几何,结构结果和气动结果可以实时更新。Blake 给出的结果非常激进:两名工程师可以设计整台喷气发动机。重点不只是人数减少,而是迭代次数突然增加。以前算不起的方案,现在可以不断试。
这个变化也会冲击传统企业软件。Guillermo 说,电子表格之所以成功,是因为普通人得不到真正的定制软件,只能用表格和脚本做近似。现在公司内部可以随时生成最适合自己的工具,通用硬件协作软件就会受到挤压。
Max 已经从 Excel 大量转向 Python 模型。他还预测,AI 的下一步不只是生成代码,而是直接生成 STEP 文件和 PCB 布局,进一步进入机械与电气工程。他估计这个变化可能在二零二六年内明显出现。这个时间点是预测,不是已经完成的事实。
真正确定的变化是,硬件工程不再只是使用软件,而是在被重新组织成可编程、可测试、可重复的系统。
中国开源与模型竞争
Naval 认为,AI 会首先改善大量小型硬件产品的配套软件。很多设备硬件本身能用,但控制软件很差,因为制造商养不起优秀软件团队。模型可以让它们快速获得足够好的软件,甚至不再需要传统图形界面,而由 agent 直接访问设备,用户通过语音下达要求。
他把这件事与中国的开源模型投入联系起来。中国已有复杂供应链、零部件链和制造能力。如果软件能够按需生成,就能补上相对硅谷的软件短板。开源又适合蒸馏、共享和生态协作,能同时服务大量工厂和硬件公司。
Guillermo 把论点推得更远。他认为,前沿编码模型不只生产软件,也是整个产业自我改进的基础。硬件设计、制造、测试和供应链,每一环都需要软件。如果一个经济体在生成软件上落后,最终会在生成所有东西上落后。这里涉及中国、美国和具体公司的竞争判断,都来自嘉宾当时的观察,不是这期内容对外部事实的独立核查。
接着,他们讨论为什么高杠杆任务会不断追逐最聪明的模型。Naval 转述一场饭桌争论。有人说,百分之九十七的任务都可以交给便宜的 DeepSeek,只有少数高级任务才用 OpenAI 或 Anthropic,需要更多智能时就重复跑几次。Naval 不同意,因为模型犯错时,用户往往不知道。重复较弱模型,并不能保证人能识别正确答案。
如果一项模型判断会通过资本、代码、人员和营销被放大,决策者就更愿意为更高智能付费。Naval 担心,这种选择会把市场推向垄断或寡头。
但较便宜的模型并非没有用途。Guillermo 说,Gemini 在合理的性能成本组合下,很适合客服和浏览器自动化。开放模型也能承担类似生产任务。Max 个人会使用 Qwen、DeepSeek 和内部微调模型。可一旦任务是推动技术边界,嘉宾们仍会选择少数最强编码模型。
最终不是所有任务都用最贵模型,而是风险越高、杠杆越大,人越不愿在自己无法识别的智能差距上省钱。
软件仍然需要手
Max 的公司 Science 很强调垂直整合,但他的原则并不是凡事都自己做。能买到、价格合理、没有差异化的能力,就直接购买。PCB 已经非常便宜,供应也充足,公司没有理由自己生产。
只有现成组件无法实现产品目标时,垂直整合才有意义。Science 希望产品尽量接近一整块共价键结合的物质。集成越深,越可能做到更低功耗、更小体积、更高性能和更长寿命。市场上买不到满足这种封装和组装要求的组件,所以他们在美国东海岸拥有自己的 MEMS 代工厂。
这说明 AI 并没有让实体能力消失。模型可以提供设计、知识和指令,但材料、细胞、封装和制造仍需要仪器、工艺和真实执行。Max 的说法很直接:软件仍然需要手。
AI 在 Science 最快产生效果的地方,反而是监管。过去一个监管和质量团队可能要花数月,从数千条 ISO 标准中追踪产品变化需要满足哪些规则。现在模型可以大幅加速标准定位和文档生成。蛋白质工程团队也大量使用深度学习,材料和细胞工程会随着模型进步而受益。
但不同部门的含义不同,不存在一个通用答案。编码任务可以几乎全数字化,MEMS 工艺却必须通过工厂执行。AI 能压缩知识与协调成本,却不能让物理约束自动消失。未来真正有优势的公司,可能不是软件公司或硬件公司的简单二选一,而是能把模型能力接到实体执行系统上的组织。
人类正在成为核验者
Naval 发现,自己已经很少请律师生成基础 NDA、协议或法律研究。法律像意大利面代码,复杂、互相引用、局部矛盾,也缺少真正的 API。基础法律任务和初级编码一样,正在被 agent 接管。
这可以被描述成律师助理被裁掉,也可以被描述成律师助理被提升。他们不再把时间花在机械生产上,而开始处理判断、风险和责任。
Guillermo 认为,律师和软件工程师正在变成同一种角色,也就是可信权威。客户并不知道律师文档的每一句话怎样产生,但信任对方受过训练,也愿意押上声誉。基础设施工程师面对 AI 生成的大量 PR,同样不一定要证明自己逐行亲手写过或读过,但必须能说,我理解这次变更的后果,我愿意签字让它进入生产。
这种信心不能只靠感觉。人需要建设 evaluator,也就是验证系统,包括测试框架、模拟、形式证明、类型检查器和其他自动检查。即使代码像意大利面一样复杂,只要验证体系足够强,负责人仍可能对结果建立可解释的信心。
真正被低估的是长期维护。零到一生成软件已经很容易,但一千天以后呢?它安全吗?测试充分吗?性能合格吗?还能承受生产负载吗?团队是否还愿意继续投入 token 维护?系统出故障时,仍然需要有人被呼叫、支持用户并承担后果。
Naval 把这概括为,人类正在成为核验者。模型训练依赖优质验证数据,现实组织也需要人类核验整个生成栈,并说出一句有责任的话:它大致正确,我愿意背书,出问题我会处理。
AI 降低了生产成本,却提高了核验体系的重要性。未来最危险的组织,不一定是生成得慢,而是生成得太快,却没有人真正理解后果。
监管也能成为测试集
Blake 用飞机防雷认证说明监管文档怎样制造变化厌恶。测试计划可能长达两百页。过去要让一名工程师写约两个月,飞机设计一变,又要再做两个月重复工作。Boom 建立了 RAG,也就是检索增强生成系统,把规则和证据接入模型后,可以在数分钟内完成大部分文档流程。
节省时间只是一阶效果。二阶效果是,规格变更也从数月降到数分钟,团队终于敢改设计。三阶效果是,组织不再需要大量只做机械文档的人,可以让少数创造力更强的工程师快速迭代。监管要求没有消失,处理要求的摩擦却大幅下降。
Max 提醒,许多监管目标本身是有价值的。减少雾霾、让河流可以游泳,都是进步。真正的问题往往是理解、遵守和来回寄信的成本。
Guillermo 因此把合理法规比作 agent 的测试集。可以告诉模型,去制造超音速飞机,但退出条件是满足全部法规。如果规则一致、合理,而且能快速验证,它们就像安全 guardrail,防止生成式垃圾直接飞上天空。
问题是,监管者也会开始使用模型。Naval 预期企业与机构会进入 agent 对 agent 的文件战争。Blake 认为,即使机器审查有点过度,也可能优于消防许可等当前数月延迟的人工流程。快速批评,至少比长期没有反馈更适合迭代。
但自动化也可能先放大拥堵。App Store 已被垃圾内容淹没,专利局可能面临同样压力。如果企业先把提交成本降到接近零,而监管机构采用 AI 较慢,就会遭遇类似 DDoS 的文件洪水,审批时间反而延长。
所以监管的未来不是简单变松或变严,而是生成端和审查端能否同步变快。合理规则可以成为测试集,失衡的自动化也可以制造更大的队列。
真正的问题是激励结构
Blake 认为,许多物理建设应该从事前审批转向事后执法。他用开车作类比。如果每次出发前,都要写明路线、速度、转向灯和停车计划,寄给监管者,三个月后再收到修改意见,人根本无法移动。可美国建设很多物理基础设施时,流程正是如此。
Naval 进一步批评多层、矛盾且选择性执行的法规。Blake 则用波音七三七 MAX 的单传感器设计通过认证,反驳“审批越多就越安全”。这些都是嘉宾用来说明制度失灵的案例,重点不在否认所有安全规则,而在说明文档和责任链条不必然产生真正安全。
Max 同意很多领域应该去监管,但他认为问题不只在 FDA 或某个机构,而在激励。监管者批准十种重要药物,往往没人奖励;一个病人死亡,却可能被国会严厉追责。批准坏产品会毁掉职业,阻止好产品则几乎没人看见。于是最安全的行政选择,就是不批准。
更深一层,这种风险厌恶反映选民偏好。公众看得到事故和受害者,却看不到因为监管而从未出现的药物、工厂和财富。替换一个机构或一个政治人物后,相似压力仍可能回来。
Naval 因此希望美国五十州真正尝试不同税制和规则。Blake 把这种机制称为创新区。参与者自愿加入,在知情同意下试验不同规则和执法方式,再比较创新与安全结果,让成功制度向外扩散。
但 Max 给出一个重要反方。药物创新不能只靠建立低监管地区。美国已有 Single Patient IND,医生为单个患者申请未批准药物,FDA 批准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。真正瓶颈是临床级药物掌握在知识产权所有者手中。药企可能已经投入数亿美元做试验,不愿让一个重病患者的不良结果被推断成药物的全局风险。
因此改革需要更精确。地理试验区有价值,但药物领域还要改变不利推断和责任分配。监管最难的部分,不是写出一句“放松规则”,而是重做每个参与者的激励。
中国 FDA 与医疗成本
Max 提供了两个监管比较。欧洲采用 notified body,也就是由成员国授权的私人认证机构。它们可以认证火车、飞机和医疗器械,仍受政府规则约束,但能招聘、扩张和相互竞争。这样一来,审查供给可以增加,评审层的激励也可能比单一机构更好。
第二个比较是中国。Max 称中国已经有获批并收费的植入式脑机接口,药物和器械的上市成本也更低。他认为 CFDA 正在形成自己的判断体系,可以更早在人和市场中试验产品。这些产品状态和监管比较来自 Max 的播客陈述,本期没有做外部核查。
他真正想解释的是医疗为什么难以像普通科技产业一样增长。二十年前,手机和电脑更贵、数量更少。后来价格下降、购买量上升,总支出也增加,企业再用新增财富继续创新。所有人都愿意把它看成繁荣。
医疗却有一个相对固定的资金池。报销体系让支出大致随税收增长,而不是随有价值的产品增长。两年后 AI 支出增加十倍,可能被看作繁荣;两年后医疗支出增加十倍,却会被看作灾难。于是每一项新技术都在争夺同一块预算,而不是扩展一个增长市场。
Max 认为,出路不是只更换保险制度的口号,而是把产品上市成本真正降下来。让消费者能用信用卡,或者像汽车贷款一样融资,把价格从十万美元降到一万美元。只有当个人能够直接购买,价格和质量才会形成反馈。
他把这种降本称为真正的去监管。重点不是删除所有安全要求,而是让安全、审查和制造的总成本低到普通市场可以承受。
医疗市场与个体化治疗
Naval 把当前医疗比作资本主义内部的小型共产主义社会。想象顾客在所有餐馆吃完饭,月底把账单交给保险或政府报销。好餐馆门口会排长队,差餐馆也不会退出,等待时间越来越长,产品却缺少改进动力。第三方支付切断了消费者、价格和质量之间的直接反馈。
他提出一个讨论方案:个人年收入的前百分之二十作为医疗免赔额,剩余部分由政府和保险承担。没有收入的人,百分之二十就是零;高收入者承担更多。目标是以收入递进方式引入私人支付,同时保留灾难性风险保障。这是 Naval 的政策设想,不是医疗建议。
他用 LASIK、牙齿贴面、牙套、牙科手术和整形作例子。这些自费领域存在直接选择,因此竞争和改进更明显。常规医疗却缺少公开价格。现金患者有时甚至会得到保险价格十倍的报价。没有价格透明和自费市场,新增资金很难流向更有效的服务。
接着,Max 讲了 GitLab 的 Sid。Sid 患有罕见癌症,完成一线化疗和一个替代方案后,常规路径已经没有选项。他主动组织个体化治疗,后来衍生出六到七家公司,升级阶梯中有二十到三十种药物,并活过了最初预后。
这个故事是轶事,不能证明同样方案对其他人有效。Max 的重点是,高资源患者若能调用现代科学的完整工具箱,可能得到常规路径之外的结果,而这些单人个案也可能产生后续研究问题。
Guillermo 指出最残酷的矛盾。个体化医疗要求患者在最虚弱的时候拥有极高能动性。他的朋友临终时,根本没有体力研究复杂方案。AI 最该发挥作用的地方,是替患者搜索、整理和解释知识,让更多人从知识层面接近原本只有少数人能使用的工具。
这里的目标不是让模型取代医生或临床试验,而是降低信息差,让患者不必在最困难的时刻独自成为全职研究员。
自主基础设施
Guillermo 说,Vercel 的基础设施已经有较高自主度。系统不再只依赖人工设置固定阈值。任何指标变慢、变快或吞吐变化,都会触发异常,agent 随后调查,判断是否创建 incident,并开始 remediation,也就是修复流程。
当前的权限边界很清楚。除了直接修改生产环境外,其他步骤都可以自动完成。agent 会把解决方案送到工程师面前,由人决定是否执行。这种设计同时追求速度和责任。
自主安全研究的规模更大。Vercel 开源的 deepsec 会在云端用一万个并发 agent 扫描整个 monorepo。Guillermo 称,它花一万四千美元 token、用数天时间,完成了相当于整个红队团队多个季度的研究进展。这个效果是公司创始人的陈述,但它展示了并行 agent 在可验证安全任务上的潜力。
Naval 的个人应用提供了另一个闭环。TestFlight 用户在应用内提交 bug,同时上传日志和截图。后台 daemon 汇总报告、分析问题、尝试修复,再生成新的 TestFlight 构建让 Naval 试用。真实用户因此可以持续驱动软件改进。
但 bug 修复和产品设计必须区分。用户也会把 bug 队列当成功能建议入口。如果系统自动加入每一项要求,应用会像 Homer Simpson 设计的汽车,堆满互相冲突的功能。可核验的故障适合自动修复,产品方向仍需要人的品味和取舍。
自主公司不是把所有权限一次性交给模型,而是逐层选择哪些环节有清晰反馈,哪些环节必须保留人类签字。
你的工作是训练 agent
Blake 做过一次全公司实验。他让 Boom 停止所有项目一周,从前台、收发岗位到工程师,每个人都必须用 AI 建造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,最后向全公司演示。
他原以为会看到很多无效项目和少数关键成果,结果正好相反。大多数项目有实际价值,只有少量无效尝试,其中两到三个甚至可能改变公司轨迹。最意外的是收发岗位。负责接包裹、入库和发邮件通知的员工,为自己的流程做了自动化,公司真的采用了。
Blake 的结论是,每个人都隐约知道什么能让工作更好,只是第一版想法常常不成熟,也很难在头脑中推演到底。如果能快速做出实物,人就可以观察、反应和迭代。一周以后,原本模糊的想法可能已经变成有用系统。
Guillermo 认为,新的职场文化正在形成。人的工作不再是重复完成任务,而是训练完成任务的 agent。组织需要 hackathon 和明确要求,帮助员工打破旧岗位惯性。他还计划让 AI Gateway 用户选择保存输入输出,再从中提炼可下载的个人 skills。未来,公司内部甚至可以汇聚这些技能。
Naval 把目标说得更彻底。任何可以自动化的重复劳动,都应该尽快从生活中移除,让人尽量处于创造力和兴趣最大的区域。创造并不要求每天提出新东西,而是偶尔产生一个真正有杠杆的新点。
这不只是效率工具的变化,也是岗位定义的变化。以前员工证明价值的方式,是稳定完成同一件事。以后更重要的可能是发现哪件事应该被自动化,训练 agent 做好它,再把自己移动到下一个尚未被定义的问题。
能动性与创造门槛
Max 和 Naval 对未来最稀缺的能力有一场直接分歧。Max 说,历史回报大约七成来自智能、三成来自能动性。模型越强,这个比例越可能反转,变成七成能动性、三成智能。因为智能越来越容易获得,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谁会主动做事。
Naval 反驳,比例也许是百分之九十九智能、百分之一能动性。agent 会承担大量执行,人只需要做聪明决定、思考大问题,再让模型实现。他甚至会让 agent 查看应用日志,建议下一项功能。
Max 随后澄清,他谈的是哪些人会获得更高回报。未来更适应的人,是会主动打开 Claude、思考应该建什么的人,而不是被动观看视频的人。Naval 谈的则是整个人机系统中哪种能力杠杆最大。两人其实在不同层面回答问题。
工具门槛下降,也没有自动变成普遍创造。会写代码的人数也许已经增长很多,Vercel 也看到大量非工程师注册。Naval 粗略估计,写代码人口可能从百分之零点零一升到百分之一,相当于增长一百倍,但仍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写。
他自己已经用 vibe coding 取代第一人称射击游戏,因为反馈同样紧密,而且能得到真实产物。朋友们却常常一脸茫然,仍把编程看成黑箱。模型降低了能力门槛,却没有自动提供启动意愿。
媒体生成也面临类似问题。Max 与 Andrej Karpathy 打赌,什么时候可以输入一本书并得到一部电影。他预测二零三零年前后,会出现许多个人定制的史诗级作品。他希望把 The Expanse 最后三本书,按照已有电视剧的风格生成最后三季。原作一共九本,电视剧覆盖前六本。
但当前限制仍是品味和判断。生成更多视频,不等于出现下一部指环王或哈利波特。生产门槛下降以后,真正稀缺的仍是决定什么值得做,以及怎样让它超出已有模板。
艺术必须来自分布之外吗
Naval 把创造力定义为走出系统,做出系统内部原本不可想象的事。Guillermo 用 Claude 网站的同质化说明反面:衬线字体、棕色和奶油色、等宽字体、固定间距反复出现。模型默认会向高概率形式收敛,久而久之就形成一眼可识别的模板。
Max 不把问题简化成人与计算机对抗。他比较的是人加计算机,与纯计算机。他预计机器会制造非常强的超刺激,TikTok 是一种弱形式。他把艺术定义为有意义的分布外行为。它不仅让人惊讶,还会改变观察者之后的思考和生活轨迹。围棋中的第三十七手,甚至某些军事行动,都可以进入这个宽定义。
Naval 的艺术定义更强调情感和意图。艺术是一个人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放进作品,让另一个人也感受到。即使一张人类照片和一张 AI 图片像素完全相同,创作者身份仍会改变意义。人的作品背后有目的,有人想把情感传给你。
ControlNet 的中世纪村庄旋涡图曾让 Guillermo 感到惊艳。Naval 却说,真正的创意仍应归给设计训练和提示的人。模型完成了图像,但有人先提出了那个视觉谜题。
生成式复制还会迅速抬高惊喜门槛。一种吉卜力风格被大量生成后,就从分布外变成分布内,不再让人惊讶。原有艺术价值随之衰减。Naval 用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作类比:一个在形式系统内部极强的机器,能否像哥德尔一样跳出系统、重新定义问题,仍然未知。
Max 把深层问题说成,LLM 或 transformer 能不能在训练数据之外产生真正的新观念。强化学习可以靠随机采样走进新区域,但随机本身不保证结果有意义。Naval 认为,人类创造力不只是随机,而是能在无限搜索空间中有目的地排除巨大区域。
模型也许已在数学边缘表现出部分新能力,但数学是边界清晰、反馈明确的领域。自然、情感和文化是否能用同样方式突破,还没有答案。
这场分歧最后落在一个相对稳妥的判断上。纯 AI 尚未证明能稳定产生有意图的分布外突破,纯人类又会失去巨大的工具杠杆。真正正在发生的,是人类加 AI,而且这个阶段可能比很多人预期得更久。
很多很多小团队
Naval 认为,生产率提高不只意味着裁员。基本经济学告诉我们,生产率越高,社会越富,也越有能力启动更多项目、雇用更多高杠杆人才。Guillermo 因此预测,未来会出现更多、更小的团队。
第一层静态计算很容易。过去一千个人做发动机,现在两个人可以做,于是少了九百九十八个岗位。但第二层动态效果是,原来只能承担一种发动机的资源,现在可以尝试许多不同发动机。产品数量、创业者数量和公司数量都可能增加。
组织也会改变招聘标准。Guillermo 说,Vercel 会同时招聘初级和超级资深人才,只要他们擅长 agent、适应速度快。资历不再是唯一排序,更重要的是一个人能否把模型接入真实工作,并持续校准结果。
Naval 给出的最终分工是,AI 提供基础智能和领域知识,agent 提供大量执行能力,人类的稀缺部分转向创造力、品味和判断,同时仍需要足够能动性去开始和坚持。过去可能要二十年领域训练才能贡献,现在模型能穿透很多术语和知识脚手架,通才因此获得更大空间。
这不代表专业训练失去价值。五到十年的博士教育,如果培养了直觉、创造力、品味和判断,仍然重要。如果它只让人记住术语、资历和固定框架,价值就会被 AI 削弱。
真正长期有效的能力,不是背下一套永远不变的工具,而是持续使用最新工具,并知道它们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边界一直在移动,人需要一边扩大杠杆,一边保留核验。
当执行变便宜,未来不会只属于模型,也不会只属于某一种专家。它更可能属于很多很小的团队:少数人提出方向,agent 承担大量执行,人类用创造力、品味和责任把结果带进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