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深度讲稿 / AI reviewed
Huberman Lab - Essentials: Genes & the Inheritance of Memories Across Generations | Dr. Oded Rechavi
2026-09-12 · 5,093 字 · 8 章节
这期节目追问一个反直觉的问题:父母后天获得的经验,能不能不改变 DNA,却通过 RNA 等分子影响下一代?斯坦福医学院教授 Andrew Huberman 与跨代遗传研究者 Oded Rechavi 从遗传指令讲到线虫实验,也划出模型动物证据与人类结论之间的边界。
从眼色到知识
主持人先用一个直观对比打开问题。两个蓝眼睛的父母,孩子通常更可能有蓝眼睛,但这只是多基因、概率性的关系,并不是绝对规则。可是,父母花很多年学习建筑,孩子不会因为DNA里多了一段“建筑知识”,就自动掌握建筑。孩子可能在家里接触到建筑,那是环境和养育的影响。
也就是说,我们通常把眼色这样的性状看作遗传,把学习来的知识看作不会直接遗传。节目真正要追问的,是不是还存在第三种情况:后天经历没有把完整知识写进DNA,却能在细胞层面留下某种信息,并对下一代产生影响。这个问题也是整期讨论的主线。
Oded Rechavi解释,DNA承载细胞的遗传指令。整套DNA叫作基因组,几乎所有有核体细胞都带着完整拷贝。染色体可以理解为DNA和帮助它压缩的蛋白质组成的结构。
他用IKEA说明书来比喻。每个细胞都像拿着同一本包含全套家具制作方法的说明书,但厨房、卧室和卫生间不会使用同样的页面。细胞只取用适合自己的那部分指令。RNA就像被取出来、准备执行的具体说明,蛋白质则像按说明做出来的家具。
这样就能理解,为什么脑细胞、肝细胞和肌肉细胞可以拥有大体相同的基因组,却执行完全不同的功能。节目还提到一个数字:信使RNA只由基因组中不到百分之二的部分编码。按蛋白质编码序列的口径,人体基因组中约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二直接对应已知蛋白质编码序列;与此同时,大量区域会被转录成非编码RNA,而其中许多功能仍未被完全理解。
体细胞和生殖细胞
接下来要区分两类细胞。脑、腿、肝脏等身体细胞属于体细胞;精子和卵细胞属于生殖细胞。精子和卵细胞结合形成受精卵,下一代的身体再从这个起点发育出来。
学习和记忆发生在哪里?节目把它联系到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。突触连接及其可塑性是学习和记忆的重要神经生物学基础之一,也和神经元群体、神经回路共同参与记忆。学习时,一些连接会增强,另一些会减弱,神经回路的连接和功能因此发生变化。
经典观点认为,脑细胞因为经验发生的改变,不会直接写入精子和卵子。对人类和多数哺乳动物来说,目前没有学习记忆直接写入配子的证据。但这不是对所有动物的绝对否定,因为后面在线虫中会看到,神经元小RNA可能影响生殖系和后代行为。
主持人用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:父母练出了肌肉,孩子不会自动拥有同样的肌肉,还是要自己训练。身体经验通常不会以完整技能的形式直接传给孩子,但分子层面的间接影响,正是这期节目要继续追问的地方。
主持人把“通过活动改变自己,再把改变传给子女”的想法,归到 Jean-Baptiste Lamarck 和获得性状遗传,并用耐力跑者生育后的孩子作例子。嘉宾随后把 Jean-Baptiste Lamarck 式解释和 Charles Darwin 式自然选择作了一个经典的通俗对比。
Jean-Baptiste Lamarck 式的说法是,环境提出需要,个体通过使用或活动形成改变,改变再传给后代。放到长颈鹿身上,就是长颈鹿不断伸长脖子去够高处的叶子,伸长后的脖子传给子代。
Charles Darwin 式自然选择则不同。群体中原本就存在可遗传差异。在特定环境里,颈部较长的个体可能更容易取食,也更可能留下后代,于是这种差异逐渐变得常见。关键分歧就在这里:后天形成的改变能不能直接进入下一代,还是环境只是在筛选群体中原本存在的可遗传差异。节目这是通俗化的经典对比,不是对两位思想全部内容的完整历史概括。
魏斯曼屏障和重编程
Oded Rechavi介绍了一个经典概念:体细胞和生殖系之间的分离,被称为奥古斯特·魏斯曼提出的魏斯曼屏障。按照经典DNA遗传框架,遗传信息主要经生殖系传递,而不是由普通体细胞直接传给下一代。
但这不是跨物种、跨机制的绝对规则。部分模型动物中,体细胞信号和小RNA可以影响生殖系,因而突破或绕过经典的魏斯曼屏障。问题因此变成两层:经验能不能影响生殖系,以及这种影响在下一代形成时能不能留下来。
第二道屏障是表观遗传重编程。细胞里的遗传物质会获得各种化学修饰。在哺乳动物的代际转换中,生殖系和早期胚胎会经历大规模但不完全的重置。节目提到约百分之九十这个数字,用来说明大多数修饰会被清除;这个数字不能扩大成所有物种、所有标记都适用。
清除或重建这些修饰,是为了让胚胎依据遗传指令重新建立发育程序。节目说的“重新开始”或“空白页”,只是帮助理解的类比,不是分子层面真的变成没有任何状态的空白页。若修饰没有被适当地清除,理论上可能影响发育,但实际后果取决于物种、修饰类型和具体过程。
主持人把表观遗传重编程继续比作擦掉说明书上的铅笔记号。每个细胞都拿着全套说明书,但皮肤细胞、神经元和肝细胞会使用不同的页面。那些与上一代细胞状态相关的笔迹被擦除或重建,节目用这个类比说明,说明书得以恢复制造各种家具的潜能。
如果上一代在某个房间里用说明书做过一种家具,下一代也不该被那几行笔记限制为只能制造同一种家具。这里的房间和家具不是字面上的遗传机制,而是解释为什么发育需要重新建立程序的比喻。
节目还提到 Erwin Schrödinger 在一九四四年写过一本重要著作。嘉宾转述说,Erwin Schrödinger 把获得性状遗传视为不可成立,并认为这令人遗憾。在 Erwin Schrödinger 的历史性论述里,个体不能仅凭自己做过的事情决定下一代的生物学。这个判断属于 Erwin Schrödinger 的历史观点,不是现代遗传学关于行为绝不影响后代的绝对结论。
而RNA让问题重新打开。信使RNA承接制造蛋白质的信息,其他RNA可以调节基因表达。在某些模型生物中,已经出现RNA或小RNA跨代效应的研究证据,但哺乳动物和人类中的范围与机制仍在研究。这不是完整记忆被复制进DNA,而是另一种可能的分子调节路径。
为什么要研究模型生物
Oded说,模型生物之所以重要,不只是因为它们“像人”,还因为它们背后有庞大的研究共同体。研究者为这些生物积累共享资源、实验工具和系统理解,并用它们学习基础生物学,研究许多疾病。
人类和这些动物来自共同祖先,因而共享许多功能和基因。更重要的是,模型动物可以被实验操纵,研究者可以改变它们的基因,做很多不能以同样方式直接在人类身上进行的实验。这里的限制包括伦理、可行性和安全边界。
所以,模型生物不是人类的缩小版,而是一个能把问题拆开、控制变量、重复实验的研究系统。它们可以帮助我们发现可能与人类相关的基本机制,但从动物结果走到人类结论,中间仍然有很长距离。
节目重点介绍秀丽隐杆线虫。它的身体透明,研究者给它的神经元编号并命名,不同实验室可以研究同一个编号的神经元。线虫一共有九百五十九个细胞,其中三百零二个是神经元;研究者还拥有它的连接组,可以像看地铁线路图一样,了解神经元之间的连接。
透明身体让研究者能用特定工具观察神经元活动或钙信号,也能用光遗传学激活或抑制特定神经元的活动。这里的光遗传学是操纵细胞活动,不是直接让基因沉默;基因沉默属于RNA干扰等机制。线虫的基因组也已经测序。
它还有很适合跨代实验的生活史。每只母线虫在适宜实验室条件下大约产生二百五十到三百个后代,后代在遗传上几乎相同。温度、培养基、细菌食物和密度等环境可以标准化控制,线虫可以在线虫琼脂培养皿上以细菌为食生长。它的世代时间在适宜条件下约三到四天,节目概括为约三天。正因为后代多、世代短、环境可控,研究者才有机会追踪数百代,并区分遗传差异和环境影响。
RNA干扰如何工作
嘉宾接着讲RNA干扰。秀丽隐杆线虫没有哺乳动物式的适应性免疫细胞,不具备类似T细胞的系统,但可以利用RNA干扰相关的小RNA来抑制病毒。
双链RNA会启动小RNA反应。小RNA寻找序列匹配的信使RNA,促使它被破坏或沉默,于是相应蛋白质不再按原来的方式产生,相关基因的功能被压低。节目用IKEA说明书作比喻:如果把咖啡桌那一页遮住,就像阻止这部分指令被执行。
这个机制叫RNA干扰,也叫基因沉默。节目提到,相关机制在包括人类在内的多种生物中保守,已经有药物利用这一机制。时间上,嘉宾提到一九九八年发表的相关论文,以及二〇〇六年围绕这一机制获得的诺贝尔奖。
在线虫实验中,双链RNA的效应不只停留在被注入的细胞或组织。特定条件下,它可以扩散到全身,包括生殖细胞,并持续若干代。研究者还可以让线虫吃能产生双链RNA的细菌,沉默效应从肠道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和下一代。
但人工注入双链RNA,和自然经历产生跨代影响,并不是一回事。主持人强调,注入RNA或让线虫暴露在大量抑制性RNA中,是展示原理的极端操纵;动物自然经历压力、感染或环境变化,再把获得的反应传给后代,则需要回答更多问题。
嘉宾用荧光病毒建立了一个清晰读出。病毒成功复制时,线虫会变绿;如果线虫把病毒破坏掉,线虫保持黑色。研究者先让亲代线虫感染病毒,再在后代中关闭制造相关小RNA所需的机制,测试后代的抗病毒状态是否依赖从亲代继承的小RNA。
结果是,即使后代缺少制造这些小RNA所需的基因,后代线虫仍保持黑色并沉默病毒。这个效应可以持续数代,随后可能减弱或消失。RNA测序还显示,后代携带与病毒基因组匹配的小RNA,而且只有亲代感染过该病毒时,才会出现这种对应的继承。
这支持一种解释:保护信息来自亲代携带的RNA,而不是后代凭空产生了同样的特异性反应。嘉宾也补充,在哺乳动物中,RNA和小RNA被视为可能介导跨代压力保护或有害影响的候选分子,但线虫的抗病毒机制不能直接等同于人类已经证实的机制。
大脑经验和遗传语言
节目随后把问题推向更大胆的地方:如果大脑能够综合环境信息、身体内部状态,甚至提前思考和规划,那么这些信息有没有可能影响后代?在蠕虫中,直接的脑活动能否传递仍然未知。要区分的是,直接脑活动传递是一回事,神经元小RNA介导的跨代影响是另一回事。
如果某个组织能够把RNA传给下一代,并影响下一代,那么这个组织就值得研究。大脑保存学习信息的方式,主要涉及突触连接及其可塑性。学习让一些连接变强,另一些变弱,改变神经回路的连接和功能。
Oded说,大脑使用的“语言”不同于遗传使用的“语言”。这是一个比喻:突触和神经回路承载的是神经系统层面的信息,遗传系统则要通过分子和生殖过程传递信息。对人类和多数有性生殖动物来说,可遗传信息要经过配子和受精卵这一单细胞瓶颈,再由胚胎发育出身体。难点就在于,不同编码层级之间如何建立可验证的分子通路。
秀丽隐杆线虫只有三百零二个神经元,却能学会关于世界的简单信息。嘉宾举例,把线虫喜欢的某种气味和饥饿配对,之后线虫会不再喜欢这种气味。
这种学习未必必须依靠突触强度改变。一个候选机制是,控制特定气味受体的表达发生变化,受体可能被下调或移除,于是线虫感知和回应该气味的方式改变。但这只是可能的机制,不是已经证实的唯一因果路径。
如果控制受体的变化由某种RNA承载,理论上它可能传给下一代。嘉宾也提到,哺乳动物中有相关的DNA甲基化或后代表型报告。但这不等于RNA已经从大脑经过生殖系传到后代大脑,完整的“大脑、生殖细胞、后代神经系统”路径,仍未被充分、有说服力地证明。
在秀丽隐杆线虫中,嘉宾说他们显示神经元可以通过小RNA与下一代沟通并改变行为。这里的“沟通”指分子信号和行为结果之间的研究模型,不是把完整记忆逐字翻译到后代脑中。
神经元小RNA和觅食行为
接下来是节目介绍的一项二〇一九年发表于Cell的研究。研究者只操纵亲代线虫神经元中的内源性小RNA通路,改变那些本来就会产生的天然小RNA数量。下一代的行为随之发生变化,即使后代神经系统没有被直接操纵。
具体表现是,后代寻找食物的能力发生改变,效应至少可以检测到第三代,也就是F3。嘉宾解释的机制模型是,亲代神经元小RNA的变化,最终影响生殖系中saeg-2基因的表达。也就是说,信息需要从神经元到生殖细胞,但不需要再从生殖细胞返回后代神经元,才能影响后代行为。
这条完整路径是研究支持的机制模型和嘉宾解释,尚未被逐步直接追踪。嘉宾之所以判断这是RNA介导的表观遗传效应,是因为效应持续多代,依赖代际间转移RNA的机制,而且下一代能检测到发生变化的RNA。这个术语判断属于嘉宾的归纳,相关定义仍存在不同讨论。
在线虫中,小RNA可以持续扩增,从而避免信号在代际传递中被稀释。嘉宾表示,目前在哺乳动物中还不知道有同样已确立的RNA依赖扩增机制。
那哺乳动物如果真的存在类似影响,可能怎样发生?嘉宾提出一种可能解释:少量RNA如果在胚胎还只有少数细胞时扰动了早期过程,或者在胎盘发育阶段造成变化,后续可能被放大,最后表现为代谢等问题。他把这个可能性联系到“健康和疾病的发育起源”,也就是DOHaD思想。
这里的关键词是“可能”。这不是已经证实的、由遗传RNA在人类中造成代谢疾病的临床因果链。它只是说明,即使哺乳动物没有线虫那样持续扩增的机制,早期发育阶段的微小扰动也可能成为研究者需要检验的一种假说。
人类应用还在想象阶段
谈到下一步,Oded先给出限制:即使线虫结果在人类中发现了相似现象,也必须先理解机制;目前并不知道这些现象是否在人类中成立。
他提到啮齿动物研究中的一种观察:在特定的过度喂养模型里,亲代过度喂养可能给下一代带来部分代谢表型问题;在相应模型中让亲代运动,可能减轻或纠正部分测量表型。这不是说所有啮齿动物、所有饮食问题都能被运动纠正。
如果人类机制最终被理解,嘉宾预测,未来或许可以改变可遗传RNA的组成,从而操纵某些表观遗传信息,也可能在体外受精时改变被引入体系的RNA组成。更早期的潜在方向,可能是诊断:在已有DNA遗传病筛查之外,将来或许观察与疾病相关的RNA。
嘉宾认为,RNA相较DNA更具可塑性。形象地说,RNA通常更动态,会随细胞状态变化,但这不等于RNA在所有层面都比DNA更容易改变,也不代表现在已经有常规的RNA遗传病筛查。
最后,他用跑步机作假设性例子:未来也许可以改变一个准父母或亲代一方的RNA谱,再把相关材料用于体外受精。但他明确把这当作科学幻想式设想,称目前还不存在这样的成熟方案,也完全不知道它在人类中如何运作。到这里,节目留下的不是“记忆已经可以遗传”的结论,而是一条需要继续验证的路径:从神经元经验,到RNA信号,再到生殖系和早期发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