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深度讲稿 / AI reviewed
Adam Foroughi - AppLovin CEO
2026-09-28 · 5,379 字 · 8 章节
这期访谈的核心,不只是 AppLovin 如何从移动游戏广告中做出一家大公司,更是一个关于广告和人工智能的分歧:搜索广告承接已有需求,而推荐广告可能创造原本不存在的需求。Adam Foroughi 还讲了公司经历极端股价下跌后,如何靠模型升级、回购和团队文化重新获得增长。
一家藏在游戏里的广告公司
节目一开始,主持人把 Adam Foroughi 介绍成一位“可能是少有人听说过的最佳创始人”,并称 AppLovin 的广告平台隐藏在十万个手机游戏中,在电商品牌广告上悄悄超过 Meta Platforms 的广告。节目还预测,公司今年可能产生约六十亿美元现金。这些首先是节目中的评价和预测。
Adam Foroughi 是 AppLovin 的首席执行官。主持人说,这家公司并不经常出现在头条,也不常接受媒体采访,于是请 Adam 先解释 AppLovin 到底做什么。
Adam 的回答很直接:AppLovin 是一家帮助手机游戏开发者实现广告变现的公司。它真正服务的不是某一个游戏,而是围绕移动游戏形成的广告生态。Adam 说,每天有超过十亿人玩手机休闲游戏,而且这些用户大多是成年人和家庭决策者,所以广告机会非常大。
给你一个具体的规模。Adam 回顾说,AppLovin 曾披露自有平台每年的广告支出约为一百一十亿美元。之后平台同比增长约百分之六十,按他的说法,把这个规模粗略放大并取整,今天大约是两百亿美元。再加上其他广告公司的参与,他把整个移动游戏生态每年的广告支出估为约五百亿美元。
这里的数字都是 Adam 在节目中的口述。重要的不只是数字本身,而是他的判断:移动游戏已经拥有巨大而且还在快速增长的受众,这个市场的广告价值,足以和曾经的社交广告机会相提并论。
从游戏广告走向购物意图
AppLovin 早期做的事情,可以概括成一句话:把用户从一个游戏体验带到下一个游戏体验。Adam 说,在公司的大部分发展历程里,平台都在创造这种意图,让用户愿意尝试另一款游戏。
但他认为,深度学习模型变强之后,同一套能力可能延伸到购物行为。这里的关键词是“可能”。Adam 不是说移动游戏广告已经全面变成购物平台,而是认为模型有机会把游戏广告空间里的成年人,带入一种购物行为体验。
如果模型能够更好地理解什么内容与什么用户相关,平台就不只是在安排游戏之间的跳转,也可能把用户带向更大的消费市场。Adam 因此认为,AppLovin 有机会触达更大的经济体,并产生更大的经济影响。
主持人接着问,广告是不是人工智能最早、也最赚钱的应用之一。Adam 把广告称为机器学习一点零。他的意思不是广告等于今天所有的人工智能,而是广告很早就把预测、推荐和商业变现结合在了一起。
推荐系统和大语言模型的结构并不相同。大语言模型主要处理语言生成和理解,推荐系统则是在预测用户会对什么内容或商品感兴趣。但 Adam 认为,它们沿着相近的轨迹发展。大语言模型领域的研究成果可能迁移到推荐系统,反过来也一样。
广告模型的商业优势在于,它是在预测未来结果。这个结果可能是一次点击、一次交易,或者一次社交互动。更关键的是,预测的价值可以立刻转换成收入。模型预测用户可能采取什么行动,广告系统就能马上围绕这个预测完成定价和交易。
广告为什么越来越像内容
Adam 说,自己二零零五年开始工作时,互联网广告“完全是垃圾信息”,技术还不够强,广告与用户没有真正的相关性。
后来,数据和技术被结合起来,广告开始变得更像内容。他认为 Meta Platforms 在这方面做得很好:平台利用大量数据,再配合更强的技术,让广告更接近用户真正可能感兴趣的东西。现在,很多人的购物推荐来自 Instagram,广告和内容之间的边界也越来越模糊。
AppLovin 所在的移动游戏领域也有类似变化。Adam 说,平台会在一款游戏里展示另一款游戏的试玩广告。用户不只是被动看几秒钟,而是会实际操作这些小游戏预览。平台看到的互动非常多。
这背后的逻辑是,广告不一定只能是打断。如果推荐系统足够准确,广告也可以变成一种体验。用户看到一个相关的产品,愿意试玩、比较,再决定是否继续。Adam 的判断是,技术越能把合适的内容送给合适的人,广告就越可能从垃圾信息变成用户愿意参与的内容。
谈到大语言模型和 Google Search 的竞争时,Adam 先把广告分成两类。
第一类是漏斗底部广告。用户已经知道自己想买什么,只是在研究和完成交易。比如,用户想买一双正装鞋,就去 Google 搜索,比较不同选项,再通过广告找到交易入口。现在,大语言模型也可以帮助用户完成同样的闭环。
Adam 认为,这种广告模式会主要与 Google Search 的业务竞争。但他同时指出,搜索和大语言模型完成的很多交易,本来就会发生。即使没有大语言模型,只要用户已经有明确需求,搜索、比较和购买也可能完成。所以,这类技术更多是在承接原有交易,不一定带来很多新的经济扩张。
第二类是发现型广告。平台并不知道用户已经想买什么,而是向他展示一个此前完全不知道存在的产品。用户看到后可能会说,这看起来很不错,然后第一次产生购买意愿。
Adam 认为,Meta Platforms 的广告业务之所以强,就在于这种发现能力。消费者看到新产品,会期待包裹送到,也会期待拆开它。对 Adam 来说,这不仅是一次更有趣的购物体验,也是在创造原本不存在的交易,所以可能带来经济扩张。
主持人提到,未来用户也许会在聊天机器人里进行五六次查询,很多人不会每月支付二十美元,甚至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可能希望免费使用。这些数字属于主持人提出问题时的背景,不是 Adam 在回答中确认的市场事实。真正的分歧在于:人工智能究竟只是替代搜索,还是会创造新的需求。
广告到底从哪里知道你想要什么
主持人提出了一个很多人都有过的体验:中午和朋友聊到某个产品,过一会儿就在 Meta Platforms 或其他平台上看到相关广告。是不是手机一直在监听?
Adam 的解释是,用户更可能在此前做过某些可追踪的动作,比如搜索、浏览网站,或者搜索过相关产品,只是自己没有把这些行为和后续广告联系起来。于是,当用户在午餐时又提到同一个主题,就会觉得广告像是听见了谈话。
他不认为通常需要靠麦克风完成这件事。Adam 说,追踪精确位置再投放广告本身就很重,而持续传输麦克风内容、解析谈话、再把它转换成一条广告,也不现实。Adam 还表示,据他的说法,AppLovin 不追踪精确位置。
主持人继续追问另一种可能:一群朋友在同一个地点聊天,其中一个人离开后搜索了某只手表,平台根据位置和社交关系,把手表广告推给同一群人。Adam 没有接受精确位置的推断,但他承认,社交网络中的关系可能影响广告体验。比如 Chamath Palihapitiya 搜索某个东西,其他人也可能看到相关内容。
Adam 认为,大家很容易只注意到数据收集的诡异感,却忽略相关广告创造的经济价值。二十年前,用户可能完全认不出一个广告;今天,用户看到的广告更可能和自己的兴趣相关。他据此认为,数字广告经济已经创造了价值,而且技术越好,经济增长可能越快。这是 Adam 的判断,不是节目已经证明的宏观因果关系。
从上市到市值腰斩再腰斩
Adam 说自己住在洛杉矶,AppLovin 起步于硅谷,公司位于 Palo Alto。据他介绍,工程团队分布在 Palo Alto、北京和新加坡。
AppLovin 在二零二一年四月上市。Adam 称,上市时公司市值约二百八十亿美元,EBITDA,也就是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,约为六亿美元。之后市值一度达到约四百亿美元。
但到了二零二二年,股价几乎每天都在下跌。Adam 称,公司市值一度降到约三十八亿美元,可是当年的 EBITDA 已经达到十亿美元。也就是说,经营数字没有按同样的方向恶化,市场给出的估值却大幅收缩。
Adam 把原因解释为供需错位。公司上市时,私募股权投资者、联合创始人和部分团队成员准备出售股票。与此同时,疫情时期有大量公司上市,很多蓝筹投资者没有认真研究这个名字古怪的公司。于是,市场上卖的人很多,真正愿意买、愿意理解公司的人却很少。
在这种情况下,Adam 称公司的估值倍数从一个很高的水平跌到低于四倍 EBITDA。这个解释仍然是 Adam 对股价下跌的归因,但它引出了他的下一步行动:如果市场不愿意投资 AppLovin,公司自己可以成为买家。
Adam 说,自己后来不再花时间和不买股票的投资者沟通,而是转身对团队说,公司产生了很多现金,可以开始回购自己的股票,成为自己的最佳投资者。
他称,公司启动了非常激进的回购计划,大约花了六十亿美元回购股票,并注销约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的流通股。Adam 还说,这六十亿美元买回的股票,在峰值时价值曾超过五百亿美元。
Adam 将这些数字都说成约数。五百亿美元是他对回购股票峰值价值的估算,不是公司财报确认的现值。
这个策略的逻辑很清楚:如果公司有现金,而市场把公司估值压到极低水平,那么回购股票就可能比把钱投向其他地方更有吸引力。Adam 甚至把这段经历描述成一个转折点。一个让人感觉非常沮丧的时刻,也可能变成一个巨大的机会。
但财务动作并不能自动解决人的压力。主持人问,当股价下跌百分之九十二时,公司内部怎么维持士气。Adam 说,自己会接到家人和朋友的电话,团队成员也会接到类似的电话。员工可能原本以为可以买房,后来发现财富预期消失了。
公司的应对方式是建立一种“我们对抗全世界”的心态,并扩大绩效股票计划。这个计划通常只给 CEO,但 AppLovin 把它推广给关键员工,告诉他们,如果团队一起坚持并恢复增长,就可以分享上行收益。
从早期机器学习到深度学习
Adam 把业务复苏的一部分归因于模型升级。公司从机器学习一点零的回归模型,转向机器学习二点零的深度学习模型。
这不是简单地换一个名词。广告业务的收入和算法效果直接相连。算法越能帮助广告主找到有效用户,广告主得到的回报就越好。因为 AppLovin 做的是绩效导向的广告,广告主看到效果之后,会扩大投放;投放规模扩大,公司也就更快增长。
Adam 说,公司在二零二三年四月推出这个模型时,仍然没有积极向投资者沟通,所以市场还没有完全知道业务表现。大约在二零二三年九月,他到纽约后决定开始与投资者交流。当时股价约八十美元。
Adam 称,就在那一周,股价从约八十美元升到约一百五十美元,市值从约二百八十亿美元升到约五百五十亿美元。这是他回忆中的时间并行关系,不能据此说所有涨幅都由投资者会议单独造成。
他在会议现场感受到,投资者的态度完全变了。过去大家像是在问公司为什么存在,后来则有人开始打电话给朋友说要买入。至于模型效果、回购和投资者态度变化各自起了多大作用,节目没有进一步拆分。
Adam 还给出一个更极端的长期数字。他称,AppLovin 的股价在约两年半内从九美元升到七百五十美元,市值从约三十八亿美元升到二千五百亿美元。
在他看来,AppLovin 经历了公开市场最极端的两端:先是市场几乎完全不相信它,后来又把它推到极高的估值。这个过程并不是一条平滑的价值发现曲线。
Adam 认为,公募投资者和私募投资者并没有本质区别,他们都会追随趋势。差别在于,有的人更早识别趋势,有的人要等趋势已经非常明显才跟上。于是,市场里有优秀的风险投资人,也有普通的风险投资人;公募市场同样有成熟和不成熟的参与者。
这个观点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对投资者关系保持谨慎。公司在最不被相信时,可能被忽略;公司在最受追捧时,也可能被过度追逐。管理者面对的不是一个稳定的市场,而是一群会在不同阶段集体改变看法的投资者。
隐私限制下,广告还要不要相关
谈到 Apple、欧盟和隐私监管,Adam 的第一反应不是反对监管,而是希望规则清晰。规则一旦明确,技术公司就可以调整产品和模型。
他举的例子是精确定位。五年前,平台也许可以在 iOS 上更精准地定位用户;如果用户后来表示不希望被精确定位,平台就把用户放入更大的群组,投放更不精准、也可能更差的广告。
这会产生一个反直觉结果。隐私调整后,用户可能抱怨广告像垃圾信息,同时又要求平台提供更相关的广告。Adam 的解释是,消费者不一定反对相关广告,他们只是希望相关性建立在可以接受的规则上。相关广告可以帮助用户发现产品。
他用游戏里的三十秒广告举例。用户如果看完一段广告,就能获得一个免费生命,那么这三十秒本身就具有货币价值。既然用户愿意用时间交换价值,他们当然更希望看到有用的内容,而不是垃圾信息。
Adam 还解释了 AppLovin 为什么曾经收购游戏工作室。按他的说法,最初的目的不是长期经营游戏,而是获得训练数据。游戏工作室通常不愿意把用户数据分享给第三方,于是公司买下自己的工作室,为第一个深度学习模型准备数据。
Adam 称,这个模型在市场上取得成功。后来第三方进入这一领域,公司就把游戏业务剥离出售。这个故事在他的叙述中体现了一个顺序:先为了训练模型取得数据,再用模型建立业务,等外部生态成熟后退出游戏工作室本身。
代理会替人购物吗
主持人把话题转向代理购物。Adam 预测,一部分消费者会把稳定、重复的购物行为交给代理。比如,把补充剂订阅交给一个代理,让它每个月自动优化并按时送达。
但他认为,发现型平台服务的典型消费者,不是每天追踪技术圈、马上采用最新工具的人。典型消费者可能仍然想亲自寻找商品、橱窗浏览、比较选项、完成交易,再追踪包裹。
这里的重点是,购物不只是得到一个商品,也包括整个过程带来的体验。Adam 说,如果一笔交易价值五十美元,代理理论上可以节省百分之二十,但这未必会改变消费者的选择,因为消费者享受的是寻找和完成购买的过程本身。
所以,在 Adam 的预测里,代理会先进入重复、稳定、低变化的消费场景;而发现型平台仍然依赖用户主动浏览、比较和被新产品吸引。技术圈可能高估了代理改变普通消费者行为的速度,因为最活跃的技术采用者并不代表所有购物者。
主持人最后问,Meta Platforms、Alphabet 和 Google 都拥有世界上最强的工程师,也做了十年到二十年的广告模型,AppLovin 这样的小公司为什么还能竞争。
Adam 首先拒绝“我们已经赢了”的说法。他说,公司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可能马上遇到麻烦,因此必须继续努力。这种不把胜利当成终点的心态,是公司文化的一部分。
在经营上,他把优势归因于精简组织、专业人才和聚焦。AppLovin 专注移动游戏体验,再把这种经验转化为交易行为。团队如果始终集中在一个具体问题上,减少组织层级,就可能比大型公司更快行动。
关于利润率,Adam 称公司的 EBITDA 利润率约为百分之八十四,并认为精益、算法驱动和高度自动化的运营模式没有太多泄漏点。节目没有说明这个百分比对应的期间,也没有明确是否是调整后 EBITDA,因此它不能被理解为永久不变的公司指标。
他用卖口红的广告主解释绩效模式。广告主花钱购买消费者触达,如果消费者完成交易,产生的收入就能立即覆盖获客成本。广告主觉得划算,就继续扩大投放。AppLovin 不在完整交易链条里直接销售口红,但它帮助广告主找到消费者,这种绩效模式因此可以规模化。
Adam 认为,真正的竞争壁垒来自复杂技术、差异化数据、达到规模的模型,以及大型社区的采用。一个模型如果只是实验室里的模型,未必足以形成壁垒;但当它在真实规模上运行,并被大量用户和广告主使用,数据、反馈和社区就会反过来强化它,形成竞争者难以跨越的护城河。
Adam 最后谈到团队。他说,自己创业的目标之一,就是和优秀的人一起工作、共同解决问题。他形容团队成员谦逊、勤奋、聪明,还说自己坐在团队成员中间时,常觉得自己可能是房间里最不聪明的人。
这句话把整场访谈收束起来:AppLovin 的故事既是广告模型和股价的故事,也是一个团队在市场极端怀疑时保持专注、在模型有效时快速行动,并始终认为自己还没有赢的故事。